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十里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十里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黄阿婆是十里坪的酒坊的女儿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本来不关心这些,直到那年家里出了事。
她在渡口遇见了山神。那东西看着她,说: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黄阿婆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黄阿婆先用墨锭试了试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她心里有底了,可也就从这时候起,事情开始不对。
挖到一半就出了事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她们连夜逃回村,那坑第二天就被水漫了。
黄阿婆后来把挖开的坑填了回去,一块石头也没留下。她病了一年,好起来以后,把那张旧纸烧了。烧之前她念了一遍上面的字,念到一半就停了。
十里坪人后来把挖坑的地方改了名,叫'空坑'。老辈人拿这个教育孩子:地下的东西是留给地下的,人别伸手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十里坪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她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十里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十里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一起,同行的人先成了对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