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虎跑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任有德是本地出了名的勤快人，手里的灯从不敢灭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，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那年任有德把虎跑坞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任有德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任有德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虎跑坞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虎跑坞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虎跑坞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虎跑坞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坞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虎跑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