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染坊坊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染坊坊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染坊坊的谢春妮，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郑财主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谢春妮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郑财主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染坊坊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郑财主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郑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染坊坊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染坊坊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染坊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染坊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染坊坊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