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虎跑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虎跑坳的彭大山年轻时候听人说过一处埋东西的地方。他当时没信。
他在庙会上遇见了柳仙。那东西看着他，说：你要找的东西不在土里。彭大山只记住了这句话的一半。
他带着两个人挖了七天。第七天，坑底下露出了一角石壁，石壁上刻着一行看不懂的字。
石壁下面是一间石室，石室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口空棺材。同去的三个人当场翻脸，为了分那点还没影的东西动了手，一个人死在了里面。
彭大山把另外两个人生生地刨了出来，埋在了这一方向阳的坡上。他在坟前跪了一天，回去以后就不再提这件事。
彭大山后半辈子过得清贫，但再没动过歪心思。这一方那段石壁至今还露着一角，谁也没敢再动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虎跑坳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虎跑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有些话听到了，只记住一半，比没听到更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