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鄱阳湖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杨素娥是此地出了名的勤快人,把碎线头都留着。什么活到她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一天她从此地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杨素娥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杨素娥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她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真正让她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她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杨素娥最后把铜钱埋在了鄱阳湖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鄱阳湖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鄱阳湖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故事讲到这儿,鄱阳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鄱阳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