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上洋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上洋渡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上洋渡有个罗大山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罗大山去附近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罗大山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可罗大山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罗大山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,也不再攒,上洋渡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,他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,它不靠天,不靠官,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上洋渡人爱听它,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上洋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上洋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