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菱角坞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菱角坞的刘阿秀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劣绅冯老爷盯上了这一带的一片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刘阿秀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菱角坞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冯老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菱角坞人怕了,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劣绅冯老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劣绅冯老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菱角坞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菱角坞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放到今天看,菱角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