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里仁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里仁渡边上有一处渡口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里仁渡的杨银环，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山场管事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杨银环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里仁渡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里仁渡人聚众滋事。杨银环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杨银环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山场管事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杨银环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里仁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里仁渡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，里仁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里仁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