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，弯弯都有名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六盘山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赵秋生在六盘山算是个能干人，背药名背到夜里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那年赵秋生把六盘山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赵秋生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他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赵秋生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六盘山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赵秋生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六盘山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六盘山一带走一圈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六盘山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六盘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六盘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