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华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华山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马拴住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见惯了血，见到人反倒客气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马拴住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马拴住把他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马拴住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道人喝完水，从怀里摸出一根草，说：种下它，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马拴住接了草，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马拴住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过了很多年，马拴住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，坐在高台上，周围人跪了一地。马拴住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华山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放到今天看，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