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青石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青石坊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何相公在青石坊算是个能干人,背得下整本蒙学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那年何相公把青石坊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何相公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他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打那以后何相公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青石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青石坊一带走一圈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青石坊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青石坊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