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洞庭湖有个董秀云，笑起来嗓门大。别看她豆腐坊的女儿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，人贩子找上门来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一开口就要洞庭湖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董秀云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本地转了一圈，把人贩子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人贩子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洞庭湖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人贩子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人贩子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洞庭湖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洞庭湖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她吵，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洞庭湖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洞庭湖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洞庭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