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十里铺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十里铺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十里铺有个曹拴住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，按说不该再愁什么，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曹拴住在码头边跟人吵了一架，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：尝一块，不要钱。他一愣，就坐下了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曹拴住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后来曹拴住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十里铺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曹拴住最后把罗盘埋在了十里铺口，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十里铺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十里铺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十里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十里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