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东坡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东坡坳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东坡坳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郑巧娘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四更天去地里起菜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郑巧娘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郑巧娘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郑巧娘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:你今日给的,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,你明天自己去找。郑巧娘送她到东坡坳口,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第二天早上,郑巧娘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又过了十年,东坡坳闹了一场大旱。郑巧娘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东坡坳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老百姓在东坡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东坡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