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铁炉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,铁炉坞有个人叫沈老倌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有一年发大水,沈老倌在本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蚕种被他压在箱底,祖辈传下来的桑蚕种子,装在一只小陶罐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铁炉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沈老倌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沈老倌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铁炉坞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铁炉坞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铁炉坞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铁炉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铁炉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