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石桥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石桥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蒋巧娘是石桥渡人，每天扫一遍院子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蒋巧娘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瓦罐交给了她，让她转交给一个人。蒋巧娘答应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瓦罐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石桥渡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蒋巧娘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蒋巧娘把箱子翻开，瓦罐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这一方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石桥渡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她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石桥渡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石桥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石桥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