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月牙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马阿婆住在月牙岭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那天傍晚,马阿婆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马阿婆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她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马阿婆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她出了门。
第二天早上,马阿婆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她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,马阿婆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马阿婆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月牙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月牙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月牙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