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小浦坳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小浦坳的老一辈都记得石秀才。他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那年石秀才把小浦坳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石秀才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打那以后石秀才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小浦坳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小浦坳一带走一圈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小浦坳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小浦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小浦坳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