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油坊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油坊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苏老翁住在油坊沟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柴码得比人还高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油坊沟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苏老翁的门讨一碗水喝。苏老翁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木鱼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苏老翁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,苏老翁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又过了十年,油坊沟闹了一场大旱。苏老翁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油坊沟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油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