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在下畈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下畈渡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任相公住在下畈渡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
那天傍晚,任相公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,说是走了上百里地,讨口热饭。任相公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,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任相公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任相公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过了很多年,任相公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任相公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下畈渡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下畈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下畈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