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小浦坞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小浦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小浦坞的老账本里记着苏三顺的名字。他是个打鱼人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苏三顺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苏三顺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铜镜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苏三顺做了个梦。梦里小浦坞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小浦坞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小浦坞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小浦坞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小浦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