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,船在荷丛里走,看不见来路。微山湖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微山湖的事。孙满仓一个人过活,袖口永远沾着墨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孙满仓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孙满仓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孙满仓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孙满仓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第二天孙满仓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又过了十年,微山湖闹了一场大旱。孙满仓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微山湖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故事讲到这儿,微山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微山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