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虎跑坪的事。孙春妮一个人过活，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孙春妮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孙春妮把她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孙春妮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孙春妮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她出了门。
次日孙春妮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她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孙春妮老了，才从别人嘴里听说，那年路过本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她愣了很久，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虎跑坪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虎跑坪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虎跑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