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林密，青苔爬满石阶，湿气能拧出水来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青城山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，青城山有个人叫丁银环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她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丁银环路过附近，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她帮一把，递上一只木鱼作押，说日后必来赎回。丁银环接了。
她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鱼被她压在箱底，敲一下，山里的东西退一步，她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青城山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她问遍了全村。丁银环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丁银环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青城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青城山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青城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青城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