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十里寨的事。卢奶奶一个人过活，衣裳在石头上捶得发响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卢奶奶收工回来，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，浑身发抖。卢奶奶把她背进屋，烧了热水，又翻出卢奶奶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卢奶奶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她出了门。
卢奶奶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，十里寨闹了一场大旱。卢奶奶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十里寨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十里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十里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