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藕池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藕池寨的一个钱三爷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这一方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一丈深,真挖出一只铁犁。耕了三十年地,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藕池寨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藕池寨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藕池寨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塌方。山石从坡上滚下来,把路埋了半个月。他抱着铁犁跑到藕池寨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藕池寨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藕池寨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藕池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藕池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