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菱角湾从前有个潘老蔫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潘老蔫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潘老蔫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,潘老蔫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菱角湾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潘老蔫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方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菱角湾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潘老蔫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菱角湾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菱角湾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菱角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