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磨坊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磨坊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蒋春发是磨坊坳人,整夜守在窑口,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蒋春发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铜镜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蒋春发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铜镜被他压在箱底,照出的不是人脸,是照镜人做过的事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蒋春发做了个梦。梦里磨坊坳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蒋春发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磨坊坳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磨坊坳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老百姓在磨坊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磨坊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