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小浦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小浦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贺举子是这一方出了名的勤快人，见了官不肯行大礼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，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那年贺举子把小浦渡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贺举子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可贺举子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他懂，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打那以后贺举子每天只做三件事：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，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小浦渡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：心里堵着的时候，去小浦渡一带走一圈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小浦渡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小浦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小浦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