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老樟坊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老樟坊边上有一处牌坊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冯来喜是老樟坊人，看节气下种，雨前抢收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，冯来喜曾在这一带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木梳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冯来喜答应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冯来喜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老樟坊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冯来喜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带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老樟坊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他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老樟坊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老樟坊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老樟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