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在古井里,天再旱也不见枯。龙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龙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有个赌坊老板在龙泉横行了半辈子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玉簪。落到地上会自己转,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龙泉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玉簪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玉簪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龙泉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方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龙泉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龙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龙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