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龙口坊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龙口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李长庚是此地出了名的勤快人,敲着梆子报时,一夜走六趟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那年李长庚把龙口坊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李长庚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他依旧放不下,只是心里那口气,好像漏了一点。
李长庚的媳妇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打那以后李长庚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龙口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龙口坊一带走一圈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龙口坊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龙口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