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柳溪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有个赌坊老板在柳溪渡横行了半辈子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带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瓦罐。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柳溪渡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他没注意到,瓦罐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带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进山前嚼七粒花椒,出山后喝一碗姜汤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柳溪渡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柳溪渡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柳溪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柳溪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