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虎跑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虎跑沟的老一辈都记得叶老者。他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有一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叶老者去附近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叶老者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叶老者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转机来得不着痕迹。那年冬天一场大病,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,床前只有一盏灯和一碗药。等他能下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树刚好抽了新芽。
叶老者最后把铜镜埋在了虎跑沟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虎跑沟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虎跑沟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虎跑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