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油坊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讲,油坊岭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李财主身上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秤杆。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,称得出的只有分量,称不出的是人心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油坊岭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秤杆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秤杆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油坊岭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这一带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油坊岭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