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里仁坳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里仁坳的老一辈都记得胡二楞。他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一天他从这一方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胡二楞答不上来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胡二楞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可胡二楞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，照样跟人比，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，他懂，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胡二楞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里仁坳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，他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里仁坳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里仁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里仁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