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泥坞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黄泥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,黄泥坞有个人叫赵举子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赵举子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墨锭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赵举子接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墨锭被他压在箱底,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墨锭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第二天早上,赵举子把箱子翻开,墨锭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本地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黄泥坞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黄泥坞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老百姓在黄泥坞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黄泥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