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三家坳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三家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顾铁柱在三家坳算是个能干人,整夜守在窑口,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顾铁柱去本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顾铁柱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顾铁柱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打那以后顾铁柱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三家坳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三家坳一带走一圈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三家坳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三家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