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油坊沟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油坊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油坊沟从前有个冯生员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,冯生员在这一方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鱼符被他压在箱底,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鱼符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冯生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油坊沟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油坊沟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油坊沟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油坊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油坊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