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稻香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稻香坳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王奶奶住在稻香坳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
路上来了个背手的老头,衣裳旧得看不出颜色,站在王奶奶门口不走。王奶奶二话没说,让她进屋坐了,把仅剩的一点米下了锅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王奶奶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王奶奶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王奶奶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她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王奶奶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稻香坳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稻香坳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稻香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