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樵径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樵径坞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徐德厚是樵径坞人,袖口永远沾着墨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年轻时候,徐德厚曾在本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木梳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徐德厚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梳被他压在箱底,断齿的那把,梳一次头,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樵径坞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徐德厚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徐德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樵径坞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徐德厚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樵径坞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樵径坞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樵径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