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打谷寨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打谷寨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打谷寨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徐来喜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,认药的本事是拿命换的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徐来喜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徐来喜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徐来喜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徐来喜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第二天徐来喜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又过了十年,打谷寨闹了一场大旱。徐来喜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打谷寨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打谷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