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坊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马三顺住在打谷坊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裤子永远是泥的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
马三顺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马三顺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马三顺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马三顺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马三顺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次日马三顺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后来马三顺老了,才从别人嘴里听说,那年路过本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他愣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打谷坊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坊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打谷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