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西沟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西沟渡的事。余石头一个人过活,吃过百家饭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西沟渡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余石头的门讨一碗水喝。余石头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绣鞋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余石头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第二天余石头确实去看了,什么也没有。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,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过了很多年,余石头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余石头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西沟渡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老百姓在西沟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西沟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