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见底,猪槽船划过时,桨声很轻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泸沽湖边上有一处石桥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泸沽湖的事。曾阿公一个人过活,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泸沽湖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曾阿公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曾阿公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蚕种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道人喝完水,从怀里摸出一根草,说:种下它,明年开春你就知道。曾阿公接了草,转头就顺手插在院墙根下。
第二天早上,曾阿公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过了很多年,曾阿公在城里遇见了那个'行脚汉'。那人一身白衣,坐在高台上,周围人跪了一地。曾阿公站在人群外头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泸沽湖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泸沽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泸沽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,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