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，拿手一舀，凉到手肘。虎跑泉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虎跑泉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虎跑泉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曹立冬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那天傍晚，曹立冬在路边碰上个又脏又累的过路人，说是走了上百里地，讨口热饭。曹立冬把自家晚饭分了大半给他，自己喝了两碗汤水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曹立冬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曹立冬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曹立冬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他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，虎跑泉闹了一场大旱。曹立冬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虎跑泉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虎跑泉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虎跑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