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藕池村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藕池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叶老翁是藕池村人,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叶老翁路过此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鱼符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叶老翁接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叶老翁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藕池村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叶老翁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叶老翁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藕池村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藕池村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藕池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藕池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