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石村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白石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白石村从前有个江湖游医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铁犁。耕了三十年地,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白石村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铁犁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白石村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抱着铁犁跑到白石村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白石村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白石村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白石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白石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