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瓦窑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瓦窑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，就是朱立冬。
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朱立冬只记得临走前，娘塞给他一只青玉镯，说：拿着，日后好认。
朱立冬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最难的时候，朱立冬连青玉镯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，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，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最后是在这一方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，朱立冬把青玉镯往桌上一放，那老人看了很久，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，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，他们没回老家，就在瓦窑坳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，比谁家的都矮，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青玉镯，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瓦窑坳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瓦窑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瓦窑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