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白石铺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白石铺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白石铺的邓玉兰。她是个接生婆，嘴里不说重话。她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邓玉兰在白石铺一带撞见灵鹊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邓玉兰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邓玉兰家的地格外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喜鹊落在门槛上连叫三声，叫一声屋里的灯就亮一分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邓玉兰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蒲扇，扇一下退半步，扇三下退三尺。
白石铺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灵鹊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白石铺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白石铺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石铺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石铺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